门客“代笔”现象探析

阳达;胡瑞瑞

【摘 要】门客“代笔”是古代社会中一个常见的文化现象。门客参与或编撰了许多著作，但大多冠以他人的名字。这些作品涉及诗文、小说、传奇等多种体裁，其中编书的目的和内容多有不同，而效果也驳杂不一。通过对门客“代笔”现象的探析，不仅可以辨别真伪，还原历史典籍的真正作者；也能透过，了解当时发生的历史事件。%Retainer “ghostwrite” is a common cultural phenomenon in the ancient Chinese society. They participated or compiled many works, but mostly known as the other people’ s names. These works are involved in a variety of genres such as poetry, novels, tales and so on, the purpose and content of the textbook are different, and the effect is also complex. Through the analysis of the phenomenon of“ghostwriter”can not only distinguish the true or false, restore the true author of classical writings, but also through the truth, to understand historical events that occurred at that time.

【期刊名称】《南昌航空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年(卷),期】2016(018)002 【总页数】5页(P87-91) 【关键词】门客;代笔;著作 【作 者】阳达;胡瑞瑞

【作者单位】华东交通大学，江西 南昌 330013;华东交通大学，江西 南昌 330013

【正文语种】中 文 【中图分类】G09

门客是春秋战国时期以来出现的一个特殊群体，完璧归赵、毛遂自荐、狡兔三窟等故事就诠释了他们在政治、军事等方面的地位和价值。实际上，门客在文化方面也多有作为。他们代笔编撰了诗文、小说、传奇等多种体裁的作品，由于各种原因，最后却未能署上自己的名字，但很多作品在后世却产生了较大的影响。

在门客“代笔”的事例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莫过于《吕氏春秋》。春秋战国时期养士风气盛行，“战国四公子”(春申君黄歇、信陵君魏无忌、平原君赵胜、孟尝君田文)就以“门下客三千”而闻名于世，而孟尝君与鸡鸣狗盗的故事更是众人皆知。其中信陵君魏无忌的门客也编撰了一部兵书，并因之命名为《魏公子兵法》，只是现今已散佚，难窥全貌。当时四公子养士的做法使得秦国相国吕不韦认识到人才的重要性，也大力招致天下贤士，“至食客三千人”，“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馀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1](2510)。应该说，《吕氏春秋》的成书要归功于吕不韦的门客。他们是主要的编撰者，但后世还是将作者定为吕不韦。

《淮南子》是一本阐述道家思想的重要著作，也是由淮南王刘安的门客集体编撰。刘安颇有文学才华，“孝文皇帝甚重之，诏使为《离骚赋》，自旦受诏，日早食已。上爱而秘之。天下方术之士，多往归焉”。刘安门下便聚集了各方人才，“于是遂与苏飞、李尚、左吴、田由、雷被、毛被、伍被、晋昌等八人，及诸儒大山、小山之徒，共讲论道德，总统仁义，而著此书”[2]。可以看出，《淮南子》主要还是由刘安的门客完成，只是作者还是冠以刘安。

这些都是大家所熟知的作品，其实还有很多并不为人所知。《全唐诗话》原本题宋尤袤撰，但据纪晓岚等人考证，此书非尤袤所作，“考袤为绍兴二十一年进士，以光宗时卒，而自序年月乃题咸淳，时代殊不相及。校验其文，皆与计有功《唐诗纪事》相同。《纪事》之例，凡诗为唐人采入总集者，皆云右某取为某集。此本张籍条下尚未及删此一句，则其为后人刺取影撰，更无疑义。考周密《齐东野语》载贾似道所著诸书，此居其一。盖似道假手廖莹中，而莹中又剽窃旧文，涂饰塞责。后人恶似道之奸，改题袤名，以便行世”[3](2765)。贾似道为南宋理宗时的权臣，门下客数十，其中廖莹中最为得力。廖莹中在古籍整理、书画、雕刻等方面颇有造诣，因而，廖莹中有可能在抄袭旧文的基础上编撰了《全唐诗话》，只是署上贾似道的名字。但是，贾似道是历史上有名的奸臣，后人便将作者改为尤袤，以至于明代著名的出版人毛晋也误收入《津逮秘书》。除了《全唐诗话》，廖莹中还帮贾似道虚撰《福华编》，以歌颂贾似道在鄂州的功劳。实际上，贾似道只是乘蒙古军之乱，杀伤了百馀人，暗地里却和蒙古议和，“似道方使廖莹中辈撰《福华编》称颂鄂功，通国皆不知所谓和也”[4](13782)。

《复套议》(二卷)题为明代曾铣所撰，描绘了河套地区的山川地理状况。曾铣为明代著名的守边将领，积极主张收复河套地区。从很大程度上来说，《复套议》出自曾铣无疑，但实际作者另有其人。《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引用王肯堂《郁冈斋笔麈》之说，道出了事情的原委：“‘徐阶门客吕生者，杀人亡命河套中。三年尽得其山川之险易、城堡之虚实，因悉绘为图。谓其地不难于攻而难于守，於是并调画守御之策若干条，挟以说总督曾铣。铣闻而深信之，遂以白夏言云云’。则铣诸奏盖皆据吕生目睹之说也。”[3](783)从这段文字中可以看出，《复套议》的作者应该是明代权臣徐阶的门客吕生。吕生逃亡到河套地区后，将当地的山川、城堡等绘制成图，而曾铣只是加以修改，又上奏首辅大臣夏言，但内容都是依据吕生的绘图以及口述。与之类似的还有岳飞的《贺和议成》，“世所传诵其《贺和议成》一表，当

亦是幕客所为，而意则出於岳也”[5]。大概此文的精髓出自岳飞，但具体行文等则由幕客完成。此外，清代著名文学家王昶八十馀岁还在撰写《金石萃编》(一百六十卷)，“多由门客代为编辑”[6](694)。题为清代著名学者高士奇撰写的《〈左传〉姓名考》，亦是“委诸门客之手”[3](405)。由此可以看出，门客实是许多书籍的真实作者或主要执笔人。只是其中所作并非某个人独著，也就很难考察出每个人的作用；加之，门客本来就是为他人服务的，因而，最终的定稿也就只能冠以他人之名。

当然，也有部分著作或许为门客所作，只是现在缺少资料证实。《玉管照神局》(三卷)，旧本题为南唐宋齐邱撰。宋齐邱在南唐位居，“凡挟象纬青乌姑布壬遁之术居门下者，常数十辈，皆厚以资之”。宋齐邱门下便聚集了不少术士，“是书专论相术，疑即出其门下客所撰集，而假齐邱名以行世者也”[3](1443)。或许为了扩大这本书的影响力，他们便假借宋齐邱的名义流行于世。再如，“陶必铨《资江刘氏族谱序》《二子名字说》《瘗殍文》三篇颇佳，然其《二子名字说》疑是文毅(陶澍)贵后，其门客伪为之，馀文皆不工”[7]。这些虽是后人的怀疑，但门客或多或少应该也参与到其中的编撰或整理。

门客一般都是寄人篱下，埋名为他人做事也是理所当然。这既是达官贵人蓄养士人的目的之一，也是门客“代笔”现象形成的重要原因。门客“代笔”或是因为某些人喜好附庸风雅、，如贾似道等人；或是由于事务繁杂，委托门客办理，如王昶等人。如果门客“代笔”只是如此，那还不至于使世人对他们有所偏见。其实，有些“代笔”活动俨然已上升为政治事件，而门客在其中推波助澜，以致产生很大的社会影响。

淮南王刘安组织门客编撰的《淮南子》，书中的核心是阐述道家思想，响应了西汉初年刘邦推行“无为而治”的为政理念。因而，刘安也获得了孝文帝的赞赏，而很多文人便纷纷投入门下。如前所述，“八公”是这本书的主要编撰者，但其中的左

吴、雷被、伍被却是刘安叛乱的重要力量，而伍被甚至成为左右局势发展的关键人物。也许刘安编书就是想拉拢文人、壮大实力，否则，推崇道家之人应该不会有反叛之举。

唐代传奇《周秦行纪》也是一部带有政治色彩的短篇小说，以牛僧孺的口吻，叙述了迷途中与王昭君、杨贵妃等人的奇遇。旧题牛僧孺撰，但据鲁迅考证：“牛僧孺在朝，与李德裕各立门户，为党争，以其好作小说，李之门客韦瓘遂托僧孺名撰《周秦行纪》以诬之……自来假小说排谄人，此为最怪。”[8]也就是说，《周秦行纪》可能既不是牛僧孺所撰，也非李德裕所写，而是李德裕的门客知晓牛僧孺好作小说的习性(牛僧孺著有《玄怪录》)，便编撰了这个故事诋毁牛僧孺的人品。也有人认为《荆钗记》亦是攻击对手之作，“世所演《荆钗记》传奇，乃仇家故谬其词，以诬蔑王氏者。‘……梅溪劾史浩八罪，汝权实怂恿之。史氏所最切齿，遂令其门客作《荆钗》传奇以蔑之。’……《圹志》又云，女二人，长嫁国学进士钱万全，盖即钱玉莲(钱当为王)也。撰传奇者谬悠其说，以诬大贤”[9]。《荆钗记》叙述了王十朋(号梅溪)与钱玉莲的爱情故事，剧目在后世流传较广。王十朋为南宋名臣，曾丞相史浩“怀奸、误国、植党、盗权、忌言、蔽贤、欺君、讪上”罪状，“上为出浩知绍兴府”[4](11885)。其中所提及的孙汝权，与王十朋为同年进士，也反对史浩的。大概史浩因此事而忌恨，于是让门客创作《荆钗记》，虚构孙汝权抢夺钱玉莲之事，以玷污两人的品行。

值得指出的是，还有门客在著作中刻意隐瞒事实，如叶梦得《避暑录话》，“梦得在南渡之初，岿然耆宿，其藏书至三万馀卷，亦甲于诸家。故通悉古今，所论著多有根柢。惟本为蔡京之门客，不免以门户之故，多阴抑元祐而曲解绍圣。如‘论诗赋’一条，为王安石罢诗赋解也。‘叶源’一条，为蔡京禁读史解也。‘王姬’一条，为蔡京改公主曰帝姬解也。至深斥苏洵《辨奸论》，则尤其显然者

矣”[3](1613)。叶梦得是两宋之际的著名文人，与奸臣蔡京关系密切。关于叶梦

得为蔡京门客，《越缦堂读》等书中也多有记载。也正是这种关系，叶梦得在书中叙及蔡京必称蔡鲁公；并且对蔡京支持王安石所推行的新政大加粉饰，而对旧党则多有批判。叶梦得的这种门户之见，自然也就遭到了后人的非议。不过，也有人会指使门客编写作品自我美化，如丘濬。丘濬是明初著名的文学家、理学家，后官至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据传丘濬曾写过一部自传体小说——《钟情丽集》，叙写自己年少轻薄之事，“相傅丘文庄之少也，其父为之求配于土官黎氏，黎诮之曰：‘是儿岂吾快婿耶！’不许。公为《钟情丽集》，言黎女失身辜辂。辜辂者，广人呼狗音”。但随着地位和身份的改变，丘濬也意识到自己的轻狂之举，“或有讥之者，遂令门客促成此记(《五伦全备记》)，以节孝掩风情耳”[10]。《五伦全备记》主要写五伦全、五伦备兄弟忠义孝悌的故事，丘濬也是想通过这部传奇来维护个人的声誉。

当然，也有门客在著书中反映社会问题。周钧韬等学者认为《金瓶梅》是明代文豪王世贞及其门人的联合创作。据传严世蕃为得到《清明上河图》，不惜杀害王世贞之父王忬。王世贞等人在小说中就以西门庆隐射严世蕃，数落严世蕃的各种劣迹。此外，部分研究者认为《鸣凤记》“系王世贞门客所作”[11]，这部传奇也是抨击严嵩、严世蕃父子坏政乱国。只不过限于目前资料不足，《金瓶梅》和《鸣凤记》的作者还有待于进一步考证。

门客“代笔”编撰作品的现象在小说中也多有反映，凌濛初《二刻拍案惊奇》就叙及了牛僧孺和李德裕之事：“如牛僧孺《周秦行纪》，道是僧孺落第时遇着薄太后，见了许多异代、本朝妃嫔美人，如戚夫人、齐潘妃、杨贵妃、昭君、绿珠，诗词唱和，又得昭君伴寝，许多怪诞的话。却乃是李德裕与牛僧孺有不解之仇，教门客韦瓘作此记诬着他。只说是他自己做的，中怀不臣之心，妄言污蔑妃后，要坐他族灭之罪。”[12](《叠居奇程客得助,三救厄海神显灵》)“(李永贞、崔呈秀)遂串通几个门客，撰出一个《东林衣钵图》来，把吏、兵二部，都察院、吏科、河南道几个

要紧衙门，都拟上赵冢宰相好之人在内。又拟出两个陪的。前面那个升迁这两个就依次递补。不与赵、高二公相好者，再轮不到。此图做成了,传出去”[13](《定天罡尽驱善类 拷文言陷害诸贤》)，魏忠贤在熹宗朝把持朝政、权势显赫，很多人都投其门下，而李、崔二人为魏忠贤的党羽。由于东林党中星、高盘龙等人不断反对或揭发魏忠贤的恶行，招致了阉党的记恨与报复。可以看出，这些门客杜撰《东林衣钵图》攻击东林党人，实际上也就是现实中门客为他人攻击对手的重要体现。

除了参与编校书籍，门客在其他方面也多有“代笔”。宁宗嘉定十六年(1223)状元应(字之道，庆元府人)未第时为袁韶门客，“袁越公韶为京尹，为之掌笺记留门下”[14]，即主要负责公文。明代著名文士徐渭曾为胡宗宪门下客，“宗宪得白鹿，将献诸朝，令渭草表，并他客草寄所善学士，择其尤上之”[15]。徐渭所作《白鹿赋》优于其他门客，也获得了明世宗的大加赞赏。不过，有些门客代笔并非佳作，“梁邺王罗绍威世为武人，有胆决，喜尚文学，雅好儒生。于厅所之侧别立学舍，招延四方游士置于其间，待以恩礼。……每命幕客作四方书檄，小不称旨，坏裂抵弃，自襞笺起草，下笔成文”[16]。实际上，明清时期很多文人科举不第，往往充当台阁重臣或边疆大臣的幕客，许多公文都由他们操刀。

因而，关于门客“代笔”的质量，后人也多有议论。吕不韦及其门客编成《吕氏春秋》后，“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1](2510)。当时并未有人指擿，但是后人则多有微词，“盖吕不韦既柄秦，遂招致天下之客，欲著书以自名家。故门下之客共成此书，大率亦名法之流。然文字尖新，不似先秦人语，又出于众人之手，言多舛驳”[17]。何良俊不仅指出此书与先秦相处甚远，也道出了书中内容的错误。再如，前文提及的《〈左传〉地名考》，实是高士奇门客所作，书中舛错甚多，“如不论嫡妾皆谓之夫人，已於篇首发例，而於齐乃别出‘悼公妾季姬’一条。有世系者从其世系不论岁月，亦於篇首

发例……其他颠倒杂乱、自相矛盾者，几於展卷皆然，不能备数”[3](405)。所以，对比文学素养较好之人，门客“代笔”也就会露出破绽，“如山字冠九……在同光间，以书法擅名一时。尤善画山水及写生，并指头画。廉访(对如山官名的尊称)书法本甚工，惜晚年倦於应酬，多由门客代笔，论者遂误谓廉访本不工书。又谓自书者不如门客所书，而不知非也。凡门客代笔之字，远不如廉访自书”[6](73)。因而，鉴于每个人的精力、时间、能力以及风格等原因，后人才会不断发现门客代笔的现象，找到事情的。

总的来说，门客寄食于他人以求生存，为人代笔也属分内之事，“文士厄于时命，托身卑泽，不能及物，欲借一二空言，光显于世，往往依附于人，为富贵强有力者所掩。世传《吕氏·八览》成于门客之手。以予观国朝诸著述家，如《吕览》一流者盖不少也。南海伍崇曜以赀雄于一乡，延谭莹于家，为辑《粤雅堂丛书》数百种，各有题跋，殿以崇曜之名，后其书盛行海内，士林交口颂南海伍氏，鲜有道及莹者。……至徐乾学谄事明珠，刻《通志堂经解》成，驾名纳兰成德，携板赠之，其卑鄙盖不足道矣”[18](《托名著书》)。我们姑且不论门客代笔的功与过，但他们的参与与付出为后人保存了大量的古籍。在对古代资料的不断梳理中，也许我们会发现更多的代笔现象，值得我们进一步去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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