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族》的对比艺术赏析 。蒋长兰 摘 要：著名作家陈映真的（《将军族 是一篇极具艺术感染力的作品，小说中精彩的对比艺术手法，对刻画 男女主人公“三角脸”“小瘦丫头”等人物形象、深化小说的主题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本文旨在对《将军 族 中的对比艺术手法的运用作些简要的赏析。 关键词： 《将军族 对比艺术 著名作家陈映真先生是一位非常讲究艺术技巧的 的个性化解读，它对刻画小说中的男女主人公“三角脸”作家，这一点在他早期的短篇小说《将军族》中表现得尤 “小瘦丫头”等人物形象、深化小说的主题起到了十分重 为突出。作为一篇极具艺术感染力的作品， 《将军族》除 要的作用。本文主要针对《将军族》中对比艺术手法的运 运用了时空交错、象征、暗示等艺术手法外，还娴熟地运 用作一些简要的赏析：用了精彩的对比艺术。对比在这篇小说中不只是一种简单 一、人物与人物之间的横向对比 的表现手法，而是陈映真先生极具匠心的思维方式在文学 文学创作中，作家为了突出人物的个性，往往让作 创作中的体现，是他对五六十年代社会现实独具慧眼 品中不同的人物共处同一环境，或面对同一事件，运用对 中出现的神秘感，人的命运中不确定的近乎宿命的因素， 讳”，却并未像前六房女人那样早早命归黄泉，反而生了 人的迷惘与荒诞，这些情状不止一次地成为小说的审美观 多个儿女。其次，在白鹿原风风雨雨的岁月里，神秘的白 鹿没有给人带来什么美妙的生活前景，白鹿原却一次次陷 三、半人半神——朱先生 入深重的灾难中；为避瘟疫白嘉轩多处扎下、绑下、吊着 除了上述带有原始宗教色彩的神秘现象以外，半人半神 的桃木桩和艾枝儿，村里人各家的桃园很快被斧削成光秃 的朱先生无疑是作家自觉在文化层面创造出的具有儒家智慧 秃的了也没能逃脱肆虐的瘟疫；白灵鸟的叫声是欢快的， 的文学形象。朱先生的主要特征是具有透彻、通达的人生智 白灵的命运却是悲壮、悲哀、悲惨的。再者，白鹿原上 慧和历史智慧，并且因了这种智慧而充满先知般的神秘感。 的婚姻，最讲究的就是先合八字，看看有无冲犯，如果夫 他对白鹿原的历史变幻未卜先知，甚至能预测到几十年后的 妻八字相克，结果是“无出”。鹿兆鹏和鹿冷氏是合过八 运动，充满着儒家入世的大智慧、大超越。这种融入作 字的，白孝义与其媳妇也是合过八字的，然而，鹿冷氏和 家世界观和生命观的神秘主义，为小说提供了一种超越现实 孝义媳妇都没有好运气。还有，白嘉轩为祈雨不惜自残身 的表现视角，使文学的审美意蕴得以提升。 体，可结果仍是久旱无雨。生活如此严峻，而对严酷生活 然而，作家并没有陷入荒谬和困惑，没有仅仅停留在 的冷峻剖析必然使作者保持清醒。作家用一种智慧之光将 展示精神世界现象的层面，而是以现代人的视角，俯视传 这些民俗事象的神秘色彩洞穿、照亮，完成了对民族神秘 统文化中神秘现象的荒诞之处，打破其神秘性，表达了对 文化的叩问与反思。 民族神秘文化的叩问与反思。《白鹿原》的神秘现象，多 数以惨败而宣告破产。首先，以禁忌为例，禁忌是一种否 参考文献：定性的行为规范，它通过设置某些规矩和界限来对人们的 行为做出规定和，强调某些行为的结果是有害的，一 ．． ［１］何西来．《白鹿原》评论集【Ｍ］．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２０００ 旦违反规定，就必然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在小说中，我们 看到仙草摘下腰中系着的六个桃木棒槌，违反了“百日忌 （张恒吉林延吉延边大学汉语言文化学院１ ３３００２） 文朔 比手法借以展示他们截然不同的态度、个性，这种对比属 那么些年，他才逐渐接近四十”，五年后他也不过四十五 于横向对比。《将军族》中，陈映真先生为了突出“三角 岁，但“三角脸”却是头发秃了大半，满脸皱纹，身体伛 脸”“小瘦丫头”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依然保存着善良、 偻，全然是一副老迈的模样。是什么让一个中年男人如此 质朴等人性美的可贵品质，他将“三角脸”、“小瘦丫 衰老了呢？小说中“三角脸”一句“在康乐队里的时候， 头”与“康乐队”其他队员作了对比描写；为了表现“三 日子还蛮好呢……”令人深思，“康乐队”里的日子是怎 角脸”对“小瘦丫头”的复杂感情，将“三角脸”与“小 样的呢？几乎每天都在大卡车的颠簸中到处表演、男女住 瘦丫头”五年后的外貌作了对比描写。 着只隔一层三夹板的屋子，这样的生活对“三角脸”来说 （一）“康乐队”人物群像与“三角脸”“小瘦丫 是“蛮好”的，可见五年里他过着怎样的日子，承受着怎 头”精神追求的对比描写 样的苦难呀。另一方面暗示了“三角脸”对“小瘦丫头” 陈映真先生在刻画男女主人公时，不惜笔墨地描写了 内心复杂的感情。五年前，得知“小瘦丫头”的不幸遭遇 一群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群像。这是一群卑微到 后，他同情、心疼她，对她产生了朦胧般的爱恋之情，但 没有任何姓名的人，靠在“康乐队”里专为别人送葬而聊 质朴、无私的他从未奢望过“小瘦丫头”的这份感情。五 以谋生，时常过着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在如此恶劣的生 年后，当“小瘦丫头”意外出现在他面前时，惊讶、欣喜 存环境中，他们会有怎样的精神追求呢？他们常以听“三 难以自抑，但他内心的痛楚、矛盾又无法言说。生活的磨 角脸”编扯马贼、内战、死刑的故事打发时日；女队员们 难在他的脸上、心里刻下了太多的沧桑、不幸，在年轻、 “总是跟年轻的乐师泡着”；乐师们也常嘲笑“我们的三 富有活力的“小瘦丫头”面前，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所 角脸，才真是柳下惠哩”。这些叙写足以显现“康乐队” 以他总认为自己特别老迈、颓败。作者通过两个人物外貌 男女队员百无聊赖、庸俗之至的精神生活。在这样一群情 的对比描写隐喻了男主人公所处的恶劣生存环境，诠释了 感低俗的生活圈子里，却生活着一对不屈于现实的恶劣环 “三角脸”对“小瘦丫头”爱却又无力去爱的复杂情感， 境、顽强地反抗残酷命运的小人物——“三角脸”和“小 为小说结尾殉情的悲剧作了充分的铺垫。 瘦丫头”。鲁迅先生曾说：“优良的人物，有时候是要靠 别种人来比较、衬托的，例如上等与下等，好与坏，雅与 二、人物自身情况的对比描写 文学作品中人物内心充满各种矛盾，他们的社会生活 俗，小器与大度之类。没有别人，即无以显出这一面之 和思想感情也是极其复杂的。因此，将人物自身的矛盾、 优，所谓‘相反而实相成’者，就是这。”…陈映真先生 对立加以比较，就能使人物的个性、特点更加突出，形象 正是将男女主人公置身于品性、追求相对立的人群中，在 更加丰满，这种对比有的属“纵向对比”，也称“前后对 相反性格的映衬下凸显出这对饱尝人间辛酸与苦难的小人 比”，有的属“内外对比”。陈映真先生在《将军族》中 物在困境中没有随波逐流、没有丢失做人良知的宝贵品质 也多次运用了这些对比，成功地塑造了“三角脸”“小瘦 的。 丫头”这两个人物形象，深化了作品的寓意。 （二）“三角脸”与“小瘦丫头”外貌（五年后）的 （一）“三角脸”前后人生态度的对比描写 对比描写 陈映真先生在刻画“三角脸”这个人物形象时，先叙 五年后“三角脸”与“小瘦丫头”在“康乐队”不 述“三角脸”初到“康乐队”时的状况。他是“康乐队”期而遇，作者详细描写了他们彼此的外貌变化，并四次将 里一名靠吹小喇叭谋生的乐师，寂寞无聊时，他常编扯些 “小瘦丫头”的外貌与“三角脸”的外貌进行对比描写。 马贼、内战、死刑的故事以博取乐队里那些梳着长长头发 如第一次： “伊的太阳眼镜的脸，比起往时要丰腴了许 的女队员们（“小瘦丫头”不在其中）的欢心，和“康乐 多……伊再也不是个‘小瘦丫头’了。他觉得自己果然 队”里的许多队员一样，“一向是个狂嫖滥赌”、“放浪 已在苍老着，像旧了的鼓，缀缀补补了的铜号那样，又 如素”的人。随着情节的推进，在月夜沙滩与“小瘦丫 丑陋、又凄凉”；第四次： “伊低声说： ‘三角脸。’ ‘嗯。’ ‘你老了。’他摸了摸秃了大半的尖尖的头，抓 头”的一次对话后，“三角脸”的人生态度发生了逆转。 “从那个霎时起，他的心才改变成为一个有了年纪的人的 心了”。从此，他一改放浪形骸的活法，真正以一个长者 着，便笑了起来。他说： ‘老了，老了。’ ‘才不过四、 五年。’ ‘才不过四、五年。可是一个日出，一个日落 的身份出现在“小瘦丫头”面前，稳重自在，像一位父亲 呀！’” 那样变着法子讨好她，还做出了人生最重大的决定。这 四次外貌的对比描写，作者采用的叙述视角都是 里陈映真先生运用对比手法刻画“三角脸”人生态度的前 “他”——“三角脸”。在“三角脸”的眼里，五年后的 后变化，并不是为了比较其不同，而是为了强调“月夜相 “小瘦丫头”成熟、丰满、充满活力，拥有着女性的美， 知”后“三角脸”身上所显现出来的人性中最温暖、闪光 而自己却越发苍老、衰颓。陈映真先生精心安排这样的对 的一面。为此作者在创作时用墨各有不同，对前者略加交 比描写，其意蕴非常丰富，一方面暗示了这五年中 三 待，对后者则浓墨重彩地细加叙述和描写。这种对比，不 角脸”在外闯荡的艰辛及经受的磨难，“在康乐队里的 仅使“三角脸”成为一个“圆整人物”，而且增强了小说耋 量 ２０ｌ１．０８ 的艺术感染力。 沉，苦难与不幸如影随形。死后呢？陈映真先生给出了最 （二）“三角脸”“小瘦丫头”的外在形象与内在心 令我们揪心，也最值得我们玩味的结局——两人同时自杀 灵的对比描写 （两人为了纯洁地结合在一起，决定共同放弃生命，一同 小说中有关男女主人公的外貌描写有十多次，如写 自尽于甘蔗林里）。小说结尾这样写道：“第二天早晨， “三角脸”：“红着那张确乎有些三角形的脸”、“他没 人们在蔗田里发现一对尸首。男女都穿着乐队的制服，双 有作声，而终于很轻地笑了。但即便是这样轻的笑脸，都 手都交握于胸前。指挥棒和小喇叭很整齐地放置在脚前， 皱起满脸的皱纹来”、“然而他却有些伛偻了”等。写 闪闪发光，他们看来安详、滑稽，都另有一种滑稽中的威 “小瘦丫头”：“伊站了起来，瘦骨嶙峋地，仿佛一具着 严。一个骑着单车的高大的农夫，于围堵的人群里看过了 衣的骷髅”、“用一个红漆的破乒乓球，盖住伊唯一美丽 死尸后，在路上对另一个挑着水肥的矮小的农夫说： ‘两 ４］ 的地方——鼻子，瘦板板地站在台上”、“伊扮了一个鬼 个人躺得直挺挺地，规规矩矩，就像两位大将军呢！’”［脸，蹒跚地走向女队员的房间去” 等。小说中这两个人物 男女主人公死后的模样有几分滑稽、怪异，但“像两 形象，一个衰老，一个瘦弱，让读者觉得毫无传统意义上 的美感可言。但这两个外貌干瘪的主人公却有着超出其他 乐队队员的美的内心与品质，读者可从对比中获得意想不 到的审美享受。 “三角脸”心地善良，在得知“小瘦丫头”被卖的 遭遇后，十分同情、怜惜她。特别是得知“小瘦丫头”为 了替家里还债无奈地准备回家时，他作出了令人震撼的决 定——将耗费青春换来的三万元退伍金，悄悄留在她的枕 边，离开了乐队。他倾其所有的目的只为“小瘦丫头”少 受点苦，自己却从此生活在穷困潦倒、颠沛流离中。“三 角脸”在人生的坎坷之路上艰难跋涉时，能够以一颗博大 的爱心去温暖、呵护同样在困境中挣扎的“小瘦丫头”， 这种现实的黑暗和穷困泯灭不了的人性之美正是小说催人 泪下、感人肺腑之处。 “小瘦丫头”瘦弱、干瘪的躯体中一样包裹着一颗 令读者敬重、佩服的心。穷困的家庭将她卖给人贩子，使 她沦为妓女，但她以“卖笑不卖身”为准则守着自己的那 份纯洁。得知因自己出逃家里被迫要卖掉那几小块糊口的 薄田甚至妹妹也有被卖的厄运时，她毅然决定回家承担她 瘦弱的肩无法承担的家庭重担，决绝地去面对等待她的无 法预测的苦难。在暗无天日的困境中，她怀着再见“三角 脸”一面的信念坚强地活下来了。小说中“小瘦丫头 干 瘦、纤弱的外表与她坚定、刚强的内心形成了强烈的对 比，这种对比会让读者发自内心地敬重在令人窒息的生存 环境里一个弱女子不向污浊的尘世屈服、勇敢地抗拒命运 和坚守做人尊严的可贵品质。 陈映真先生对“三角脸”“小瘦丫头”所作的丑的 外表与美的内心的对比描写，不仅塑造了鲜明的人物形 象，而且提高了《将军族》的艺术感染力。正如浪漫主义 大师雨果在《（克伦威尔）序言》中所言： “如果删掉了 丑，也就删掉了美”，“滑稽丑怪作为崇高优美的配角和 对照，要算是大自然给予艺术的最丰富的源泉。”“三角 脸”“小瘦丫头”外貌与内心的对比就起到了这样的艺术 效果。 （三）死后的庄严与生前的卑微的对比描写 “三角脸”“小瘦丫头”活着的时候，身似浮萍雨打 位大将军”颇具深意，值得反复玩味与咀嚼。“将军”一 词在小说中除标题外仅出现了两处，一处是“小瘦丫头” 再次遇见“三角脸”时，将自己的制帽戴在“三角脸”的 头上，对他说：“不要弄成那样的脸吧，否则你这个样子 倒真像个将军呢！”另一处就是小说的结尾。“将军”在 小说里有威严、庄重、神圣之意。两个人活着的时候身份 是那么卑微、渺小，受人压迫，被人侮辱，在现实世界里 想保持做人的尊严却不能，死后却被冠之以“将军”的美 誉，生前与死后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构成了鲜明的对比， 增加了小说强烈的反讽意味。“将军”一词既是“三角 脸”和“小瘦丫头”对自己像“人”一样有尊严地活着的 一种希冀、憧憬，也是作者对小说主人公高贵的心灵与圣 洁的精神的由衷赞美，更是作者对五六十年代黑暗、 残酷、不公的社会现实的讽刺与。这种强烈的对比赋 予了小说极强的艺术张力，令读者掩卷长思，欲罢不能。 注释： 【１］鲁迅： 《且介亭杂文－论俗人应避雅人》，北京：人民文学出 版社，１９７ ３年版。 【２】【３】【４］陈映真： 《将军族》，北京：文艺出版社，２０００ 年版。 参考文献： ［１】龙彦竹．论《将军族》的悲剧内蕴与叙事策略【Ｊ】．世界华文文学 论坛，２００７，（３）． 【２］杨晓勤．童话的情调一一评陈映真小说Ⅸ将军族》［Ｊ】．名作欣 赏，２００８，（２）． 【３】黄裳裳．意、趣、神、色一一小说《将军族》审美赏析［Ｊ】． 文艺理论与批评，１９９７，（５）． 【４】姚善义．对比艺术论一一写作艺术辩证论之一［Ｊ】．锦州师院学报 （哲学社会科学版），１９９０，（４）． 【５】廖传江．《围城》对比艺术分析一一兼谈对比艺术【Ｊ】．内江师专 学报（社会科学版），１９９１，（３）． （蒋长兰江苏省如皋高等师范学校２２６５０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