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个体经营

我家的排氡装置坏了。

美国的住房，凡有地下室的，都要进行氡含量的检测，并大多配有排氡装置。我两年前买房子时检测过氡含量，一切合格。但最近地下室被改成藏书房，我觉得那里宽敞安静，就下去读书。

无意中看到排氡装置上的指示器压力为零，再读说明，才知道这意味着设备失灵。我在那装置的标签上找到一个电话号码，上面还写着个名字：Ray，并知道这设备是1999年安装的。

13 年过去了，一打电话，居然是Ray 本人接的。他问明情况，第二天就出现在我家。一看人斯斯文文，全不像干体力活的，年纪也不轻，65 岁了。

他慢条斯理地跟我解释氡在大气中含量多少、室内标准应该是多少，接着又解释了设备的运作原理。

解释完就开始干活，但麻烦来了。

地下室装修时，装修工把有关线路封上了。因此，Ray 必须把天花板切开修理。

我一听直摇头：这天花板刚装修好，再切开，好端端的藏书房就给毁了。但有害气体必须排走呀，我只能无奈地授权他在天花板上戳洞……

3 个小时后，他大功告成，向我报价：“抽气风扇、开关等几个部件都坏了，得更换。这些部件保修五年，现在超过年限，所以需要付钱。再加上工钱，总共不到500 美元。”

我松了口气，比想象中便宜。赶紧下去看天花板，真是大喜过望：他的手实在是巧，在天花板的一角割出一个小正方形，把线路修好后，又复原，几乎看不出痕迹。

我对他的手艺连声称赞。他这才告诉我，他原来就是从事建筑和装修业的，对凡是和房子有关的事情都轻车熟路。

这时我才意识到，他所代表的公司，其实就他一个人。他这天似乎没有别的活，人又健谈，于是我们就聊起来，一下子让我长了不少关于美国个体户的知识。

不久前读《华尔街日报》才知道，很多美国企业，都是这种个体户式，经营款项和家庭收入不用分列账目，和一般的“企业”、“ 有限公司”是两个概念。

美国大约一半的工作，就是这些“个体户”（美国叫微型企业）提供的。民主党和共和党为经济打得不可开交，其看点也在于这些“个体户”的利益上。

比如，民主党的王牌是医保。“个体户”往往要自己买保险，雇五六个人一起买保险，比大公司集体买保险贵得多。民主党誓言解决保险问题，就卸掉了个体户最大的负担。共和党则标榜减税，特别攻击奥巴马给年收入25 万美元以上的富人家庭增税的计划。因为

许多这样的富人，是这种“个体户”。“个体户”干得稍微好一些，利润很容易超过25 万，和家庭收入不分，就上了奥巴马的“ 富人线”。

2008年大选期间最著名的一幕，就是俄亥俄州的“个体户”管道工乔当面质问奥巴马：“我一个管道工，生意稍微一扩张，你就加税吗？”乔后来大红大紫，现在竞选众议员，已经在共和党预选中获得提名。

总之，不管政治上分歧多大，两党和媒体都承认，美国经济的生命力在于中小企业，特别是这些“个体户”。总盯着三大汽车公司、微软、波音、沃尔玛等，并不能了解美国经济的真实运转状况。这也是我对这位叫Ray 的“个体户”特别好奇的原因。

Ray 是从建筑和装修起家的。木匠、泥水匠、电工……无所不能。很快，他转入了节能业。他告诉我，1970 年石油危机时期，美国的节能技术发展相当快。如果充分利用这些技术，美国现在早就能源了。以住房建设为例，他可以在新房墙体内加入非常有效的绝缘隔热材料，也可以把绝缘隔热材料“注射”到老房子的墙体内。这些技术早已相当

成熟，可以大大降低家庭制冷、供热的费用。但是，石油危机后，能源价格迅速回落，大家觉得在节能上投资划不来，他的生意就越来越少。到了1990 年，他觉得干建筑活太吃力了，于是就选择了氡气处理这个行当。

Ray 的公司，一度雇了五名员工。

但后来他决定自己单干。我好奇地问：“难道你不想做大吗？ ”

他马上给我上了堂个体经济课：“服务业不同于制造业，市场份额就那么大，收费就那个标准。关键是要把事情做好，而不是做大。我雇五个人，三个才能平平， 两个很糟糕。训练他们成本很高，还要负责他们的保险、福利。

最后一算，营业规模大了，利润反而少了。我倒成了最后一个拿到钱的人。

自己干自由自在，质量有保障，心里踏实。这十多年里，经济衰退不止一次，我就守着一个人的摊子，花费很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

这堂经济课，大大加深了我对美国经济的感性认识，也明白了小企业的生命力所在。根据统计，小企业特别是“个体户”的破产率比大企业高得多。真正存活下来的，往往就是Ray 这样的能人。

他不仅手艺到家，而且根据经济形势的变化不断转型，虽然都是围绕着住房，但专业变了两次。这种转型，要求他不断更新知识和技能。

像他这样的人多了，就形成一个选民集团，通过选票逼着保护自己的利益。同时，他的工作又是在严格的规约下进行的。从饮用水的标准到室内空气的标准，各方面的

知识他都了如指掌，能像专家一样解释得清清楚楚。

看他干的活，听他的谈吐，你就会信任他。所以，他干完活把自己的名字、电话写在产品标签上，今后客户还会找他。

天长日久，他的客户也越来越多。

保护“个体户”，并制定相关的规约，“个体户”在稳定的经营环境下就特别负责，会精心维护自己的信誉，不至于沦为捞一把就走的游击队。这样的“个体户”多了，社会显得更有诚信，经济的活力也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