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０１０年４月 湖北经济学院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 ｏｕｒｎａｌ ｏｆ Ｈｕｂｅｉ 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ｏｆ Ｅｃｏｎｏｍｉｃｓ（Ｈｕｍａｎｉｔｉｅｓ ａｎｄ Ｓｏｃｉａｌ Ｓｃｉｅｎｃｅｓ Ａｐｒ．２０１０ Ｖｏ１．７ Ｎｏ．４ 第７卷第４期 也论张爱玲的“苍凉” 刘 艳 （１．武汉大学哲学院，湖北武汉４３００７２；２．荆楚理工学院人文社科院，湖北荆门４４８０００） 摘要：“苍凉”不仅多次出现在张爱玲小说作品中，而且在散文中她也郑重声称“我更喜欢苍凉”。在现代文学 中张爱玲用冷静的目光透视着世态炎凉，她意识并把握住人生的苍凉，这种苍凉正是千百年来中国传统文人对人生 的领悟和哀叹。她保持着这一传统并将之融化在她的小说之中，从而形成了张爱玲特有的“苍凉”。 关键词：苍凉；传统；安稳；参差；无可奈何 谈起张爱玲就会想到“苍凉”一词。“苍凉”不仅多次出现 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 差的对照。”可见张爱玲追求的是美、是人性。这种美以安稳做 底子，不是强烈的对比而是参差的对照，不是悲痛而是饱含着 在其小说作品中，而且在其散文《自己的文章》中她也郑重声 称“我更喜欢苍凉”。苍凉似乎因为张爱玲而为学者们津津乐 道。《自己的文章》是张针对当时各家对自己小说的批判有感 而发的．其中明确提出了自己的文学主张。加之张爱玲又是一 人生复杂况昧的悲哀，它让人无奈却又余韵深远，它能给人启 示、令人回味。这些张爱玲称之为苍凉。 个对中国古典文学和传统文化有着很深造诣的作家，所以张 爱玲将自己的文章定格为“苍凉”应是有着充分的理由和根据 的。那么，张的苍凉究竟意味着什么，又是如何得到表现的呢？ 张的苍凉是对传统文学风格的继承。苍，《说文・仓部》： “仓，谷藏也。苍黄取而藏之，故谓之仓。”《说文》云：苍，草色 也．后引申为青黑色，青黑既青又黑或者不清不黑即无区分之 边界，与苍相关的词如苍茫、苍白、苍翠、苍苍等皆含无边无际 之意。段玉裁注“苍，旧作仓。苍黄者，匆遽之意。”由此可见苍 有两层含义：一是没有边界，无限；一是短暂匆忙，有限。《列 子－汤问》：日初出，沧沧凉凉。注引《字林》：“凉，微寒。”《书・洪 范》：日燠，日寒。疏：“凉是冷之始，寒是冷之极。”后指微寒、稍 苍凉是以安稳做底子的，因为安稳才是永恒。“强调人生 飞扬的一面，多少有点超人的气质。超人是生在一个时代里 的。而人生安稳的一面则有着永恒的意味……它存在于一切 时代。它是人的神性，也可以说是妇人性。”她强调好的作品应 以人生的安稳做底子来描写人生的飞扬。没有这底子，飞扬只 能是浮沫，而作品也只予人以兴奋．不能予人以启示。这里所 谓的安稳意指人生中那永恒不变的一个部分，其含义与人性 的含义相似。正因为如此．张爱玲的故事总是在日常生活的世 俗世界中展开，多描写女性的情欲，由女人和男人的恋爱、婚 姻构成。作品中的人物都是都市中的小人物。她们不是英雄但 却是这个时代的广大的负荷者。她们对于现实的反叛虽然不 彻底，但究竟是认真的生活。 苍凉不是强烈的对比而是参差的对照。强烈的对比有边 界分明之感而参差的对照却是矛盾交织错综复杂。应该说五 冷。凉并不是一种强烈的感觉而是一种些微的感受。这样苍 凉可以引申为对生命之有限与无限，有常与无常，短暂与永 恒．存在与消逝等诸多矛盾的复杂况味，总的来说它是以一种 带着些微寒意的悲哀为基调。而这正应和了魏晋以后屈儒道 相渗透形成的以情为核心的文艺美学的特征：情的抒发总与 对人生——生死——存在的意向探寻疑惑相交织，以达到哲 理的高度，从而予人启示令人回味。如唐・刘禹锡《伤我马 四以后的现代文学更多的体现着的激烈悲壮而苍凉感早 已被热血沸腾的文人们遗忘了．更不用说用以表现苍凉感的 参差对照的写法。张爱玲喜欢参差对照的写法，体现在人物身 上就是一种人物抗争的“不彻底”。因此《倾城之恋》里，从腐旧 的家庭里走出来的流苏并没有成为女性。《沉香屑・第一 炉香》中的葛薇龙只身来到立志求学，却深陷物欲之中。 《花凋》中的郑夫人千方百计要树立自己在家庭中的权威地位 却处处自取其辱。这种“不彻底”还体现在人物个性的塑造上 词》：“寒枥骚骚兮，瘁毛苍凉。”宋・苏轼《浴日亭》诗：“已觉苍 凉苏病骨，更烦沆瀣洗衰颜。”明・刘基《感怀》诗：“众鸟各自 飞，乔木空苍凉。”这一传统在落潮与随之而来的中国人 民所面临的亡国灭种之危机的复杂历史中中断。“文学应该是 指向社会和历史进步的事业，它应该承担起思想启蒙、社会批 判乃至政治的作用．它应该始终关注历史变迁所提出的 中心话题”【ｌ１，一时间成为当时中国的主流文化。 张爱玲不用绝对的写法，好人不全好，坏人不全坏，追求参差 间见真性情的审美意趣。即使笔下的人物再怎么刻毒、泼辣、 窝囊、怯弱，她总在某一个瞬间，显示出人物心底最柔软的部 张爱玲是离主流文化最远的，她固执地延续着国人的传 统，她在《自己的文章》中说“力是快乐的，美却是悲哀的，两者 分。《花凋》中，郑先生对于女儿的情感是淡薄的。因为害怕感 染上肺病，身为父亲的他很少去川娥的病房。但预感到女）ＬｅＰ 不能存在……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 凉。壮烈只有力，没有美，似乎缺乏人性。悲壮则如大红大绿的 配色，是一种强烈的对照。但它的刺激性还是大于启发性。苍 将离去．郑先生道：‘不是我说丧气话，四毛头这病我看过不了 明年春天。’说着，不禁泪流满面。”目这“一瞬间”，我们知道郑 先生是爱女儿的。人性中不易流露的情感在这一刹那被照亮。 ・８０・ 在《金锁记》中，曹七巧是一个阴险狡邪近乎疯狂的人物。当 怪不到你身上去。”面对一群妓女，薇龙自语“怎么没有区别 呢？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薇龙对自己的人生看得如此 姜季泽花言巧语想骗取曹七巧的信任时，曹的内心变化却分 明体现出她对真爱的渴望。这一点已足以让读者为之动容。 透彻，却仍是如此执着。 离婚后的流苏（《倾城之恋》）为了摆脱白府招人嘲讽、寄 人篱下的日子企图用一桩婚姻来获取新生。范柳原单身有钱 “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当 初她为什么嫁到姜家来？为了钱吗？不是的，是为了见季泽，为 了命中注定她要和季泽相爱……” 当季泽从弄堂里往外 走她看到“长衫搭在臂上，晴天的风像一群白鸽子钻进他的纺 绸褂里去，哪儿都钻到了，飘飘拍着翅子” － ，可以感受得 到．七巧赶走季泽后是多么的后悔与痛苦。 苍凉是对人生复杂况昧的观察与思考之后的无可奈何。 却是一名，于是流苏用自己美好的身体机智地与范 柳原展开了一场爱情和婚姻的游戏。当流苏因被浪荡成性的 范柳原独自留在而哀挽叹息时，战争的爆发却成就 了她期盼已久的婚姻。流苏的梦想实现了，但却不是因为爱情 而是一场战争。结局未免有些凄凉。 “去掉一切的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饮食男女这两项，人类的 文明努力想要跳出兽性的圈子．几千年的努力竟是枉费精神 么？看来如此。”（《烬余录》）“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 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 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苍 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传奇＞再版 序》）张爱玲对人类文明的浮泛，对传统道德的失落，对人的欲 望潜流做了认真的关注，她看到了社会发展过程中人性无可 奈何的却又是必然的变异沦落。但无论是生死还是爱恨它们 终将让位于生生不已的生活。这使她把对理想人物的塑造和 社会价值的追求回落到对普通人生的关照和自我生存价值的 呈现，以存在本身来启示人类获得自我价值的重要性。她在 《自己的文章》中说“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是一种启示”，因 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苍凉是对个体尤其是女性群体存在状态 的表述和思考：在庸俗的生活和强势的社会中应该怎样抗争？ 应该确立怎样的自我价值？张爱玲在作品中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这些人物置身于真实的充满各种关系的世俗人生中，并 不惜描述与刻划人性的苍白、自私、丑陋来强调真实的现实人 生。这些人以她们特有的方式手段——对于金钱、物质的追求 去摆脱生存之困境。去实现自认为合理的自我价值。自然其中 不乏情爱与物质的相互纠缠。 葛薇龙（《沉香屑－第一炉香》）背着父亲以坚定的求学之 心祈求姑姑地帮助，本以为可以自持，谁知依旧挡不住欲望的 诱惑深陷其中，并且逐步表现出对物质的喜爱。她深爱极看重 金钱的浪子乔琪，但却得不到乔琪专一的情感。薇龙本意离 去，不巧突然一场大病。“薇龙突然起了疑窦——她生这场病 也许一半是自愿的；也许她下意识的不肯回去……说着容易， 回去做一个新的人，新的生命，……她现在可不像以前那么思 想简单了。”与其说是为了爱情不如说是为了优越的物质条件 她自愿留下。为了与乔琪的爱情她用自己的青春和美貌赚取 更多的金钱，在这其中她为着自己的欲望是如此心甘情愿。小 说结尾，面对乔琪薇龙道：“我爱你。关你什么事？千怪万怪也 小商人家庭出身的七巧（《金锁记》）嫁入姜家做残疾人姜 大少爷的妻子。七巧爱上了姜家二少爷季泽。当季泽不肯给予 她爱，爱情的希望幻灭之后她把自已所有的精力转向对物质 金钱的追求。在财欲与情欲的压迫下，七巧几乎像疯子一样在 姜家过了３Ｏ年。她的性格终于被扭曲，行为变得乖戾，不但破 坏儿子的婚姻，致使儿媳被折磨而死，还拆散女儿的爱情。最 终她只有戴着黄金的枷锁凄清孤独地回忆着自己逝去的年 华。 不论是薇龙、流苏还是七巧，她们都处在活生生的现实生 活中，她们为实现自己的情欲、物欲而选择各种方式甚至不择 手段．她们为此而努力奋斗．即使这种努力、奋斗是庸俗的甚 至可笑的，但这也正是其自我价值的体现。诚如张爱玲所说 “她们是在认真的生活”，但这种“认真”却让人无法赞同亦无 法斥责，而徒增一种对人生的无奈之感，这也正是其苍凉之所 在。 总之，在现代文学中张爱玲远离主流，用冷静的目光透视 着世态炎凉．她意识并把握住人生的苍凉，这种苍凉正是千百 年来中国传统文人对人生的领悟和哀叹。她保持着这一传统 并将之融化在她的小说之中，从而形成了张爱玲特有的“苍 凉”。 参考文献： 【ｌ】王晓明．张爱玲的幸运［Ｅ８／ＯＬＩ．文学视界，ｈｔｔｐ：／／ｗｗｗ．ｗｈｉｔｅ－ｃｏ．１ｉａｒ． ｎｅｔ． 【２】张爱玲．花凋【Ａ］．张爱玲文集第一卷【ｃ】．合肥：安徽文艺出版社， １９９２．１４８． ［３】［４】张爱玲．张爱玲典藏全集［ＭＩ．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２００３．１０ 【５】张爱玲．自己的文章【Ａ】．张爱玲典藏全集【Ｃ】．北京：作家出版社． 【６】樊星．论八十年代以来文学史俗话思潮的演化叨．文学评ｉｉＬ２００１， （２）． ［７］李泽厚．华夏美学［ＭＩ．天津社会科学院出版社，２００１．１１． ［８】赵晓红．论张爱玲小说的苍凉意识【Ｎ】．云南财贸学院学报（社会科 学版），２００５，（２）． ・８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