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较哲学视域下古典汉语特征及对典籍英译的思考——美国汉学家任

第２０卷第６期

ＪｏｕｒｎａｌｏｆＹａｎｓｈａｎ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ａｎｄＳｏｃｉａｌＳｃｉｅｎｃｅＥｄｉｔｉｏｎ)

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Ｖｏｌ􀆰２０Ｎｏ􀆰６Ｎｏｖ.２０１９

比较哲学视域下古典汉语特征及对典籍英译的思考

———美国汉学家任博克教授访谈录

郭　晨

(燕山大学外国语学院ꎬ河北秦皇岛０６６００４)

[摘　要]　任博克教授是美国知名哲学家与汉学家ꎮ他于２００９年出版了«庄子»英文选译本ꎬ目前正应哈克特(Ｈａｃｋｅｔｔ)出版社之邀翻译«庄子»全译本ꎮ此次访谈中ꎬ任博克教授以中西比较的视域探讨了古典时期汉语和印欧语言的语法差异及其对中西哲学产生的不同影响ꎬ从语言学的源头解释了中西方对“一多关系”的不同理解ꎬ深入分析了古典时期汉语特征ꎬ并以亲身翻译实践为例提出了对典籍英译的一些思考ꎮ[关键词]　汉语特征ꎻ古典时期ꎻ典籍英译ꎻ任博克

[中图分类号]Ｈ０５９　[文献标识码]Ａ　[文章ＤＯＩ]１０.１５８８３/ｊ.１３￣１２７７/ｃ.２０１９０６００８０６　　任博克(ＢｒｏｏｋＡ.Ｚｉｐｏｒｙｎ)教授(１９６４—)ꎬ当代美国知名哲学与宗教学家、汉学家、«庄子»译者ꎮ１９９６年在密歇根大学获中国哲学博士学位ꎮ他曾先后任职于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美国密歇２０１２年ꎬ他接替«西游记»译者余国藩(ＡｎｔｈｏｎｙＣ.根大学、哈佛大学、西北大学、新加坡国立大学ꎮＹｕ)教授ꎬ成为芝加哥大学神学院中国哲学与宗教、中西哲学比较方向终身教授ꎮ主要研究道家思想、天台宗思想、无神论、中西哲学与宗教比较、典籍英译等ꎮ２００９年ꎬ他的«庄子»选译本一经出版便广为好评ꎬ其“以中释中”的翻译路径也得到美国汉学研究界的广泛认同ꎮ目前ꎬ他应美国哈克特出版社之邀ꎬ正着手«庄子»全译本的翻译工作ꎮ２０１８年１２月ꎬ笔者借参加芝加哥大学举办的汉学会议之机ꎬ通过英文对任博克教授进行了学术专访ꎬ现整理翻译ꎬ以飨读者ꎮ

您不仅在中国古代哲学与宗教研究界声名斐然ꎬ也是一名成功的典籍译者ꎮ根据您的中国学研究及翻译体验ꎬ典籍英译中最重要的是什么?

任博克教授(以下简称“任”):典籍译者必须了解古典时期的汉语特征及其对人们思维方式的影响ꎬ才能成功地进行翻译实践ꎬ这点在典籍英译中尤为重要ꎮ

郭:您曾在多个场合指出中国先秦时期的哲学典籍展现出与西方哲学迥异的世界观体系ꎮ您强调“古典时期”的汉语特征是否基于这个原因?

任:是的ꎮ首先ꎬ我认为人类历史存在两种发展成熟、能够自我维持的书面传统:印欧语和汉语ꎮ汉语有古汉语和现代汉语之分ꎮ古汉语根据语法结构ꎬ可以粗略分为佛教传入前的“古典汉语”和受佛经汉译影响后的“中古汉语”ꎮ中国先秦时期的哲学典籍塑造了中国古代哲学的主流形态ꎬ在哲学史中具有重要的作用ꎮ这些典籍属于古典汉语的范畴ꎮ

１９世纪时ꎬ西方开始关注印度哲学与宗教ꎬ发

一

郭晨(以下简称“郭”):尊敬的任博克教授ꎬ

现它和西方哲学宗教极为类似ꎬ都得出了超验、永

　[收稿日期]　２０１９￣０６￣２６　[基金项目]　２０１９—２０２０年度河北省社科基金青年项目(ＨＢ１９ＷＷ００１)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　郭　晨(１９８８—)ꎬ女ꎬ陕西汉中人ꎬ博士ꎬ燕山大学外国语学院讲师ꎬ研究方向为中国经典在海外的翻译与阐释ꎮ

第６期郭　晨　比较哲学视域下古典汉语特征及对典籍英译的思考　９

恒、形而上的本体ꎮ尼采认为这背后的原因是:印度语和西方语言拥有类似的语法结构ꎬ它们都非常重视主语ꎮ西方无法摆脱语法的控制ꎬ也就无法摆脱上帝的影子ꎮ“上帝”的观念成为印欧语法的副产品ꎮ无论主体单向控制客体、客体单向控制主体ꎬ都是重视主语的产物ꎬ都具有目的论的特征ꎮ当然ꎬ现代科技的发展削弱了客体单向的控制能力ꎬ但仍无法脱离这种精神需求ꎮ这是西方以“有为”为终极的宇宙观的重要来源ꎬ也是西方强调“表象”与“事实”之间不可逆关系的重要原因ꎮ

这和早期中国思想的情境主义、去中心主义、对“此世”的关注不同ꎮ尽管中国拥有世界最早的文化传统ꎬ对人与自然也有丰富多样的思考ꎬ但中国的宇宙观以“无为”为终极ꎮ最早期的中国没有出现创世神话ꎬ对探讨世界起源也缺乏过多热情ꎮ当然ꎬ«道德经»和«太一生水»等文本确实探讨了世界本源ꎬ但«尚书»«诗经»«论语»等都不涉及这个话题ꎮ即便之后创世神话最终出现ꎬ也不过是将已存的整体划分为天“已存的未分整体郭:所以说ꎬ英文中对大写的”从何而来、地两极ꎮ

ꎬ没有人质疑这种“我”(“Ｉ”)的强

调实质体现了目的论ꎬ是一种“有为”的世界观ꎮ古典汉语中经常省略主语ꎬ这也体现了“无为”的宇宙观ꎮ

任:是的ꎮ印欧语法结构导致哲学家深信单向的、因果的线性思维的正确性ꎬ由此导致“万物皆有目的”的创世论和“万物皆物质”的原子论ꎮ这两个理论看似相悖、实则殊途同归ꎮ古典汉语不区分单数、复数ꎬ过去、现在、将来ꎬ主语、宾语ꎬ定冠词、不定冠词与无冠词ꎬ不区分抽象名词和具体名词ꎬ也就不会产生类似理论ꎮ当然ꎬ汉语承认一物是另一物出现的基础ꎬ承认物与物之间的联系(“ꎬ无讨”)ꎬ论了也有表示本末关系的概念物体的“在场”(“有”)ꎬ却没有明确

和“缺席”的“存在”和“不存在”、“假象”和“实体”、“主动”和“被动”的二分ꎮ

可以说中西方对“一”和“多”的关系有完全不同的见解ꎮ古典汉语辨识物体时常用“取”这个字ꎮ“取”是从整体挑出一部分ꎬ不是凭空创造这个物体ꎮ也就是说ꎬ先有一个整体ꎬ再从这个整体辨别出个体ꎮ西方哲学不存在“取”这个动作ꎮ我们认为先存在一个个体ꎬ在此基础上不断添加更多的东西ꎬ使之形成一个整体ꎮ

举个简单的例子ꎬ«庄子»中的“其成也ꎬ毀也ｉｓ”ꎮｄｅ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中文很好理解成是毁ꎬ若直译为英文的”)ꎬ多数西方人会无法理“Ｃｏｍｐｌｅｔｉｏｎ解(“:“(“成等)毁的关系”)ꎬ”)ꎬｃｏｍｐｌｅｔｉｏｎ两个不一样的观念不可能出现“ｄｅ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成(“”)毁”)就就是是““ｃｏｍｐｌｅｔｉｏｎｄｅ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ꎮ这种直译大概只有如斯宾诺莎“ｉｓ”①等极(对少数的西方哲学家才能理解ꎮ斯宾诺莎认为世界只存在一种实体ꎬ你、我、我们所有的人和所有的空间都属于这个实体ꎮ唐君毅②将这个实体翻译为“太一”ꎬ中国人觉得很好理解ꎮ但是西方人无法接受他的观点:你、我、他物都是分割开的、不同的物体ꎬ不可能是一个实体ꎮ因此ꎬ斯宾诺莎在中国的接受度也就比西方高ꎮ由此观之ꎬ译者翻译时要注重这种整体和部分的关系:个体事物是先从整体中分割出的ꎬ任何个体事物的形成都是整体的毁灭ꎬ也是其他事物出现的可能的毁灭ꎮ我的翻译是“Ｔｈｅｉｒｃｏｍｐｌｅｔｉｏｎｉｓｄｅｓｔｒｕｃｔｉｏｎ”(“他/她/它们的成是毁”)ꎬ西方读者也更能接受些ꎮ

郭:安乐哲③教授曾就“一多关系”提出“一多不分“译中的不对等性多中有一”的中国模式”ꎮ他也进一步指出了中西方词语在翻:中国的“一”是“一中有多”、ꎬ您是否持有相同的看法?

任:“一多不分”实际是唐君毅首先提出的观点ꎬ很多西方汉学家都接受了ꎮ安乐哲对这个观点进行了强调ꎬ但好像没有解释背后的原因ꎮ我是从中文的语法结构和语言特征分析翻译的困境ꎬ对“一多不分”也进行了语言学源头的解释ꎮ从哲学典籍英译的特定语境而言ꎬ我非常赞同安乐哲所说的中西词语的不对等性ꎮ西方已经存在一套哲学传统ꎬ每个哲学术语都有其特定的历史、文化背景ꎬ一旦用来翻译中国哲学典籍中的相关观念ꎬ容易给西方读者造成一种错觉ꎬ认为中西方哲学探讨的是相同的问题ꎮ

需要说明的是ꎬ我不认为语言之间存在完全、彻底的不可译ꎮ中西方任何内容都可以通过不同的语言表达出来ꎬ只是表达的难易程度不同ꎬ让听众或读者接受的程度不同ꎮ某些内容在某种语言中比较难表达ꎬ需要译者花大量时间寻求处理办法ꎮ译者翻译中国典籍ꎬ如果遇到很难用目的语翻译的情况ꎬ需要先审视这些观念在中国哲学传统脉络中的各种语境ꎬ确定是哪些语境导致它们

　１０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２０１９年

比较难译ꎮ然后确定译介的目标群体ꎬ再针对性地处理ꎮ譬如ꎬ宋明理学的“理一分殊”很难翻译ꎬ但这个命题很符合汉语深层结构中存有论的直觉ꎮ如果译介的目标读者是海外汉学家或者对汉语有一定了解的人ꎬ我们翻译时不用做过多解释ꎮ但如果要翻译给普通读者ꎬ我们可能要通过副文本详细说明ꎮ

郭:美国语言学家沃尔夫(ＢｅｎｊａｍｉｎＷｈｏｒｆ)认为语言决定了思维ꎬ语言结构决定思维的结构ꎮ您的解释是否也受到了语言决定论的影响?

任:我本人坚决反对语言决定论ꎮ语言决定论是一种文化本质论ꎬ或者说种族本质论ꎮ它常被用于从语言的角度强调本族文化、贬低他者文化ꎬ或被当作以自我文化为中心ꎬ不接触他者文化的借口ꎮ我不认为有所谓“民族性”这种迷信的东西ꎬ也不认为语言有本质的ꎮ我认为印欧语言和中文存在显著差异ꎮ这不是说有些意思不能被表达ꎬ而是表达得容不容易、复杂不复杂ꎬ能不能沟通、能不能持久的问题ꎮ不同的语言结构的确比较容易展现一些特定的意义ꎬ体现该语言使用人群看待事物的方式ꎮ了解源语言和目标语言之间不同的语言结构、语法和修辞的特征后ꎬ也能让译者和阐释者在两种语言间更容易地进行转换ꎮ

我在反驳语言决定论的基础上ꎬ提出了一个关于语言的假设:任何语言的语法强调的内容最终都和本民族对本体论的理解相关ꎮ只有了解了目的语国家的本体论ꎬ才能更好地理解目的语国的语言内涵ꎮ这不是文化本质主义ꎬ不是种族本质主义ꎬ甚至不是语言本质主义ꎬ也不是某种新沃尔夫语言决定论ꎮ这是一种常识性的趋向统计ꎬ用于分析语言创造意义的过程ꎮ它能够跨越种族、地理和历史ꎬ分析所有使用特定语言的思维方式并进行哲学写作的人ꎮ这种对语言结构、语法、修辞的假设ꎬ能更直观、更容易地解释目标语中的观念ꎮ这不是说有些观念不能用某种语言表达ꎬ也不是说如果语言中不存在某种意思ꎬ就不能对这种意思进行传达ꎮ只是说从语法的角度ꎬ这种语言表达有些意思比较吃力ꎬ需要花点功夫ꎮ

郭:印度佛教传入中国、梵语与汉语在翻译中交融前ꎬ早期中国没有出现探讨语言如何运作、探究通用语法规则的著作ꎮ那么ꎬ您是如何从古典汉语语法的角度建立这种语言的假设?

任:通常来说ꎬ语言的作用方式、单位和结构的特殊用法确实存在一些规律ꎮ但语法教科书不能用源于非汉语的语言学标准ꎬ同化汉语语法ꎮ因为汉语并不按照规定的方式(事先出现的更高级的权威)运作ꎬ而是以先例法、普通法的方式存在:确定权威的特定用法ꎬ需要找到同级别大量词或短语以同样方式使用和理解的先例ꎮ通过这些用法及其语境的三角测量ꎬ能概括出特定的语法倾向ꎬ但也仅是倾向ꎮ当然ꎬ有些语法特例能让某个观点在本地语境中能被理解ꎬ这种可理解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当地语境ꎬ也取决于构成语法规则的先例语境ꎮ

郭:所以您认为古典汉语重要的总体特征是以先例法、普通法出现的存在方式?您在翻译实践中还注意到哪些比较重要的古典汉语特征?您又是如何处理的?

任:是的ꎮ我在翻译中还发现汉语最明显的细节特征则是没有时态的区分ꎬ从语法的角度而言甚至连“事实”和“可能”也不分ꎮ只能通过添加“过去”“昨天”“明天”或“彗星出现的那一年”等信息表示过去、现在或将来ꎬ句法结构和篇章结构不会发生任何变化ꎮ由此可以预期中国早期哲学家(统计学意义的多数)虽然也有时间概念ꎬ却不把时态当作存有论中不可或缺的因素ꎮ中国古代的“存在”不需要时间性也是实实在在的“存在”ꎮ其次ꎬ同一个字或词可以作名词、动词、形容词或副词ꎬ可以表示动作、对象或质量ꎬ这取决于语境和作者的灵活性ꎮ如“美”可以表示“美”这个抽象的概念ꎬ也可以表示“美的”“美化”“被看作美”“美丽的事物”“美丽的人”等ꎮ但在西方哲ｔｙ”学传统中ꎬ“ｂｅａｕｔｙ”(美)ꎬ特别是大写后的“Ｂｅａｕ￣

测中国早期哲学家不把抽象与具体只能表示抽象的“美”的观念ꎮ所以也可以推、普遍与个别当作存有论的终极范畴ꎮ这就又牵涉“一多不分”的问题ꎬ“一”与“多”不是存有论的终极范畴ꎮ举一个很有趣的例子:“Ｇｏｄｅｘｉｓｔｓ”古文可以说“神在”ꎮ但英语明显强调了那一个特定的神ꎬ中文里可以是一个神“ꎬ的选择神在”ꎮ翻译成英语时也可以是多个神ꎮ我们把中文的译者选择时要注意文本的整体脉络ꎬ需要进行这个单数和复数ꎬ否则会给西方读者造成极大的文化误导ꎮ

因此ꎬ如何分析句子成了阅读中国古典文本时面临的最常见挑战ꎮ一个汉字用不同的方式和第６期郭　晨　比较哲学视域下古典汉语特征及对典籍英译的思考　１１

其他字捆绑时ꎬ不仅整个句子、句中每个单独的字可能都会出现完全不同的含义ꎮ一个字可以被理解为动词ꎬ也可以被理解为名词ꎮ古典汉语中ꎬ句子的其余部分决定了一个字在句中的最终意思ꎬ一个句子的最终意思又由周围的句子决定ꎬ以此类推、循环往复ꎬ最终回到整个现有的文献ꎬ从中得出语法规则ꎮ这个规则不过是意义不确定性的延伸ꎮ语言连贯了经验、用于沟通ꎬ所以它也是确定性和不确定性的共存ꎮ中文意义依附于上下文ꎬ不依附于句子的词语形态ꎮ随着更多上下文的出现ꎬ我们总能找到一个翻译的方法ꎮ这是汉学家公认的汉语的总特征ꎬ在翻译中特别明显ꎮ这和西方从语法、从二元进行分辨的角度获得句子的意义完全不同ꎮ

以«庄子»为例ꎬ若我不确定某词的含义ꎬ不知道该怎么翻译ꎬ就会先去阅读这个词的上下文ꎬ再阅读这一章ꎬ再阅读这本书ꎬ再阅读如«论语»«孟子»«道德经»«墨子»等同时代或更早的文献ꎬ寻找类似的用法ꎬ获得更好的理解ꎮ还有一个典型的例子是诗歌ꎮ西方人阅读中国诗歌会觉得非常震撼ꎮ只有在需要阅读完下一行ꎬ确定了名词、动词、形容词、副词之后ꎬ才可能理解第一行的意义ꎮ这种体验不仅限于诗歌ꎬ中国的古典哲学文本亦会如此ꎮ文本的意义是通过背景脉络的回顾间接构成的ꎮ这意味读者可能在阅读过程中无法理解正在阅读的句子ꎬ只能等回顾背景和脉络时突然发现实际的内涵ꎮ由此而言ꎬ初次阅读时句子意义的连贯与否ꎬ意思的通顺与否ꎬ都不是太大的问题ꎮ第一次阅读时得出的语句的含义可能并不准确ꎬ还会受到后续句子的推翻ꎮ

郭:英语世界对“道”的多种翻译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ꎮ您对“道”的翻译有何看法?

任:“道”本身不分一和多ꎮ我的学生有人不翻译“道”ꎬ使用小写的拼音“ｄａｏ”ꎬ也有人用“ａｄａｏ”“ｔｈｅｄａｏ”“ｓｏｍｅｄａｏ”“ｄａｏｓ”“ｔｈｅｄａｏｓ”ꎮ这应该是受到陈汉生④

比较大的影响ꎮ我也不反对这想法ꎬ但道家文献也确实出现了不同于一般“所谓道”的的““道大”ꎬ道如”ꎮ“不道之道我将这类”特“道可道殊的“ꎬ道非常道”翻译”或成“Ｔｈｅ范”和Ｃｏｕｒｓｅ”ꎮ“行动”的内涵英文中ꎮ““ｃｏｕｒｓｅ”道”不只是所行的道路比“ｗａｙ”多了“规ꎬ

也是行的过程ꎬ如«道德经»的“周行而不殆”ꎮ二

郭:您把中国古代文本分为了古典文本和中古文本ꎮ那么ꎬ您能举例谈谈区分这两者对典籍英译有什么影响吗?

任:以典籍中“所＋动词”结构的翻译为例ꎬ现代汉语中“能见”“所见”这种用法受到汉译佛教典籍的影响ꎬ属于翻译中的一个语法创造ꎮ“所＋动词“的所“””道者万物之奥很多时候指代结构在古典时期的文本中非常常见ꎮ“善人之宝处所”ꎬ如ꎬ«不善人之所保道德经»ꎬ第其中的６２”ꎮ

章马王堆甲本写得更清楚:“善人之保也ꎬ不善人之所保也ꎮ”只有理解为“处所”ꎬ“之保”和“之所保”才会出现差别ꎮ«庄子»中“万物之所造”不是“万物造出的东西“”ꎬ而是“万物从那里造出”(万物之之所系能”造ꎬ)一化之所待ꎮ但也有比较容易忽略的例子”ꎮ很多人用现代汉语的理解ꎬ像“万物思路翻译为ｔｒａｎｓｆｏｒｍａｔｉｏｎ“ｄｅｐｅｎｄｓＷｈａｔａｌｌｕｐｏｎ”ｔｈｉｎｇｓ(“ａｒｅ万物所系之物ｔｉｅｄｔｏꎬｗｈａｔꎬａｌｌ化所待之物万ｔｉｅｓｆｏｒｍａｔｉｏｎ”(“ｉｔｓｅｌｆｔｏａｌｌ”)ꎮｔｈｉｎｇｓꎬ但这句的意思也可ｗｈａｔｄｅｐｅｎｄｓｕｐｏｎ能是ａｌｌ“ｔｒａｎｓ￣Ｗｈａｔ«随顺万物道德经»连于万物之物ꎬ待于万化之物”)ꎮ如ꎮ的我翻译“道法自然«庄子”ꎬ»选译本时没有注意到这道没有指导万物ꎬ而是个问题ꎬ现在重译«庄子»时就进行了相应更改ꎮ译者在翻译古典时期的文本时ꎬ这些都是需要重视的问题ꎮ

郭:２００６年ꎬ您的«庄子»的英文选译本出版即受到广泛好评ꎬ被誉为“以中释中”的典范ꎬ也被多本学术著作、多篇学术论文作为«庄子»原文的英文底本援引ꎮ您的译本整理、翻译了大量的中国历代传统评注ꎬ这在«庄子»英译史中尚属首次ꎮ这是否是您“以中释中”最显著的表现?

任:我认为是ꎮ与其他译者相比ꎬ我更重视对中国传统注释的翻译ꎮ中国古代哲学典籍有其特殊性ꎮ因种种原因我们无法看到«庄子»本文的原貌ꎬ仅能通过郭象的编注本探究«庄子»意涵ꎮ因此ꎬ«庄子»历代传统注解属于«庄子»的母体文化ꎬ是«庄子»文本不可或缺的一部分ꎮ因此ꎬ我选择翻译了很多传统注释ꎬ希望通过翻译体现«庄子»厚重的研究传统ꎬ让读者从多个维度感受«庄子»哲思ꎮ

同时ꎬ历史注疏中的«庄子»意蕴是多元的ꎬ这　１２燕山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２０１９年

样也能让历代传统注释者发出自己的声音ꎮ我阅读«庄子纂笺»«庄子集解»«庄子诠诂»«庄子翼»等时ꎬ总会被书中引用的一些注释深深地吸引ꎬ由此深挖这些原本陌生的评注者的思想ꎬ得到了很多乐趣ꎮ我希望西方读者也能从我的译本获得这种独特的体验ꎮ但中国的庄学研究传统非常厚重ꎬ历代注解数量巨大ꎬ我只能有选择地翻译ꎮ我尽量选择从道家哲学出发、紧扣原文本、彼此观点迥异的注解ꎬ希望展现传统中一些不同的声音ꎬ激发读者的进一步思考ꎮ

郭:目前ꎬ您正在翻译«庄子»的全译本ꎬ不知您现在的进度如何?除了选译和全译ꎬ这两个译本有哪些不同之处?

任:全译本的翻译工作已经完成ꎬ预计２０１９年７月交稿ꎮ全译本不仅翻译了选译本中遗漏的大部分文本ꎬ也对之前的翻译做了一些比较重要的修改ꎮ自选译本出版后ꎬ我开始系统地在课程中教授«庄子»ꎬ也和国内外学者进行了愉快的讨论ꎬ对文本产生了新的理解ꎮ同时ꎬ近年来ꎬ用于研究中国古典文本的数字工具有了飞速发展ꎮ通过线上工具ꎬ我可以即时对比大量数据ꎬ也可以获得很多以前没有接触到的资源ꎬ收获了很多新的观点ꎮ不过ꎬ我对«庄子»哲学的总体认识多年来并未改变ꎬ两个译本的主体思想没有太大的改动ꎬ我仍然认为视角主义是«庄子»哲学的重中之重ꎮ

为了方便读者理解ꎬ我在两个译本最后都附上了术语表ꎬ对原文本一些重要观念或者有特殊用法的关键词语进行了说明和解释ꎮ但在全译本中ꎬ我进一步扩充了术语表ꎬ希望读者能够有更多的材料把握一些意义相关或存在紧密联系的术语ꎮ同时ꎬ我也极大地扩充了脚注、尾注中的解释性材料ꎬ为读者详细解释了我的翻译背景和哲学思考ꎬ为西方读者解释了源语言中相关的语法结构ꎬ也为中国读者指出了目标语中的相关修辞含义及暗示ꎮ我不认为自己的翻译选择都是正确的ꎬ但我希望读者能够至少一目了然地重建我的翻译过程ꎬ能够意识到我在翻译时遵循的是原文本哪一个模棱两可的可能性ꎮ

郭:您的选译本全译了«庄子»内篇ꎬ选译了外、杂篇的部分段落ꎮ您在译本的“前言”部分明确指出ꎬ您仅选择翻译了外、杂篇中与内篇思想连贯、一致的段落ꎮ那么ꎬ您的全译本如何解决«庄子»原文本中思想的不连贯性?

任:这是个很好的问题ꎮ首先需要明确的是ꎬ我承认«庄子»解读的多种可能性ꎮ也就是说ꎬ«庄子»整个３３章也可以被视为一个有机整体ꎬ呈现出复杂的多种学派思想ꎮ我翻译选译本时ꎬ从思想连贯性的角度展现了一个和«庄子»内篇一以贯之的思想体现ꎮ但我在全译本中尝试从语言、历史、风格和主题等方面ꎬ构建一个既具有连贯性、又显然不同的故事ꎮ读者能在译本中遇到逻辑严谨但也无比诗意的哲学家、神秘主义者、怀疑论者、不可知论者、相对主义者、存在主义者、宿命论者、原始主义者和无主义者等ꎮ由此ꎬ«庄子»成为了一本“选集”ꎬ反映了中国古代道家学派的某些时期的特征及道家思想的多样性ꎮ书中每位哲学家ꎬ不论观点与庄子哲学是否吻合ꎬ都形象丰满表达ꎮ激进的政治批评家和保守的调解主义者都拥有发言权ꎬ没有失去扩大影响的机会ꎬ也为读者提供了更多有趣的思路ꎮ我们或许可以将«庄子»文本视为中国延续了千百年的注疏传统之始ꎮ一些哲学家阅读«庄子»的内篇后ꎬ在外、杂篇的相关段落中传达了他们对庄子哲学的理解ꎬ随后又出现一批哲学家对这些读者反应作出回应ꎮ这种阅读方式能让读者体会到思想对话的乐趣ꎬ也能进一步激发读者的思考ꎮ我认为这两个译本的不同处理方式ꎬ为读者提供了两种不同的侧重和思路ꎮ

郭:非常期待您的«庄子»全译本ꎮ经过多年的«庄子»翻译实践ꎬ您对典籍翻译这个活动有哪些新的想法?

任:很多人都承认翻译不是科学ꎬ而是艺术ꎬ却很少有人指出翻译如同建筑ꎬ是一门需要大量精确知识和准确信息的艺术ꎮ创造一个既美观又人性化的建筑ꎬ需要的不仅仅是精确度ꎮ同样ꎬ一个好的翻译也需要有足够的美学构图决策ꎬ围绕一些精确的子结构去贴合原文本ꎮ翻译中国的古典文本尤为如此———我们需要在精确性和诗意性之间进行平衡ꎮ哲学精确性是建筑的基本框架ꎬ译者应该在保持哲学精确性的基础之上探求诗意ꎮ翻译古代文本时过于保持源语言的措辞和结构ꎬ可能会导致目标语难以理解ꎬ如葛瑞汉⑤的«庄子»翻译ꎻ过于追求语言的诗意可能会掩盖原文的哲思、表达的独特、论证的连贯ꎬ如华兹生⑥的«庄子»翻译ꎮ但哲学性和文学性之间、保持字面义和展现诗意性之间并不排斥ꎮ

郭:您作为一名成功的译者ꎬ对中国国内的翻

第６期郭　晨　比较哲学视域下古典汉语特征及对典籍英译的思考　１３

译家有什么其他建议?

任:我们一定要尊重中国文字ꎬ尊重中国特殊的宝贵文化ꎬ尽量避免文化同化ꎮ我们也要避免所谓的“意义合理化”ꎮ合理化实质就是同化ꎬ让中国文化符合西方语言的逻辑ꎮ我们在翻译中也不能操之过急ꎬ一定要慢慢来ꎮ翻译是很微妙的艺术ꎬ不能动手太快ꎮ有时候需要把翻完的译稿放在一旁ꎬ一个月以后再返回来修改ꎬ可能会产生不同的认识ꎮ

郭:非常感谢!我相信中国的典籍英译学者能从您的实践经验中获得有益的借鉴ꎬ进一步完成“中国文化”走出去的重要战略ꎮ

注释:

①斯宾诺莎(ＢａｒｕｃｈｄｅＳｐｉｎｏｚａꎬ１６３２—１６７７):荷兰知名哲学家ꎬ

著名的泛神论者ꎬ西方近代三大理性主义者之一ꎮ他认为并非神创造了自然ꎬ自然才是神本身ꎮ他的学说极大地影响了西方唯物主义的发展ꎮ

②唐君毅(１９０９—１９７８):中国著名哲学家ꎬ新儒家思想的杰出代

表ꎮ１９４９年时ꎬ他与钱穆等在创办了中文大学的前身之一新亚书院ꎮ他的代表作之一«中国哲学原论»从观念史

的角度将“理”和“心”视为中国哲学之端ꎬ梳理了“理”“心”“名辩”“致知格物”“道”“太极”“命”等核心观念ꎬ从新语境诠释了中国古代哲学中的中心议题ꎬ在中国哲学史中具有重要的作用ꎮ

③安乐哲(ＲｏｇｅｒＡｍｅｓꎬ１９４７—):加拿大著名哲学家、汉学家ꎬ现

为美国籍ꎮ早年他与郝大维(ＤａｖｉｄＨａｌｌ)合著的中西方比较哲学书籍使其在学界声名鹊起ꎮ他也翻译«论语»«道德经»«中庸»«孙子兵法»等ꎮ他主张中西方观念的不对等性ꎮ为避免与西方哲学中相关观念混淆ꎬ他对很多中国古代哲学核心词进行了创造性的翻译ꎬ引起了国内外广泛的关注和讨论ꎮ④陈汉生(ＣｈａｄＨａｎｓｅｎꎬ１９４２—):美国著名哲学家、汉学家ꎮ他

从语言哲学的角度研究中国先秦哲学ꎬ构建了以“道”为中心的中国哲学语言理论体系ꎬ代表作是«中国古代的语言和逻辑»(ＴｈｅＬａｎｇｕａｇｅａｎｄＬｏｇｉｃｉｎＡｎｃｉｅｎｔＣｈｉｎａ)与«中国思想的道家理论»(ＡＤａｏｉｓｔＴｈｅｏｒｙｏｆＣｈｉｎｅｓｅＴｈｏｕｇｈｔ)ꎮ

⑤葛瑞汉(Ａ.Ｃ.Ｇｒａｈａｍꎬ１９１９—１９９１):英国著名哲学家、汉学

家ꎮ他的«后期墨家的逻辑、伦理学与科学»«论道者»等著作及«庄子:内篇及其他作品»等译作ꎬ在海外汉学界影响深远ꎮ他从哲学的角度翻译、阐释«庄子»文本ꎬ激发了２０世纪七八十年代西方«庄子»翻译史中的哲学转向ꎮ

⑥华兹生(ＢｕｒｔｏｎＷａｔｓｏｎꎬ１９２５—２０１７):美国著名汉学家、翻译

家ꎮ他翻译了«论语»«道德经»«庄子»«史记»及大量的古代诗歌ꎮ他的翻译更注重文学性ꎬ文辞优美ꎬ在西方读者甚众ꎮ

[责任编辑　董明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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ＩｎｔｅｒｖｉｅｗｗｉｔｈＡｍｅｒｉｃａｎ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ｅｒ ＳｉｎｏｌｏｇｉｓｔａｎｄＴｒａｎｓｌａｔｏｒＢｒｏｏｋＺｉｐｏｒｙｎ

ＧＵＯＣｈｅｎ

Ａｂｓｔｒａｃｔ ＢｒｏｏｋＺｉｐｏｒｙｎｉｓａｗｅｌｌ￣ｋｎｏｗｎＡｍｅｒｉｃａｎ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ｅｒａｎｄｓｉｎｏｌｏｇｉｓｔ.ＨｅｐｕｂｌｉｓｈｅｄｔｈｅＥｎｇｌｉｓｈｔｒａｎｓｌａｔｉｏｎｏｆｓｅｌｅｃｔｅｄｃｈａｐｔｅｒｓｉｎ Ｚｈｕａｎｇｚｉ ｉｎ２００９ ａｎｄｉｓｃｕｒｒｅｎｔｌｙｔｒａｎｓｌａｔｉｎｇ Ｚｈｕａｎｇｚｉ ｏｆｔｈｅｆｕｌｌｖｅｒ￣ｓｉｏｎａｔｔｈｅｉｎｖｉｔａｔｉｏｎｏｆＨａｃｋｅｔｔＰｕｂｌｉｓｈｉｎｇＣｏｍｐａｎｙ.Ｉｎｔｈｉｓｉｎｔｅｒｖｉｅｗ ｈｅｅｘｐｌｏｒｅｓｔｈｅｇｒａｍｍａｔｉｃａｌｄｉｆｆｅｒ￣ｅｎｃｅｓｂｅｔｗｅｅｎＣｈｉｎｅｓｅａｎｄＩｎｄｏ￣ＥｕｒｏｐｅａｎｌａｎｇｕａｇｅｓｉｎｔｈｅｃｌａｓｓｉｃａｌｐｅｒｉｏｄａｎｄｉｎｆｌｕｅｎｃｅｓｏｎＣｈｉｎｅｓｅａｎｄＷｅｓｔｅｒｎｐｈｉｌｏｓｏｐｈｙ.Ｈｅｅｘｐｌａｉｎｓｔｈｅｄｉｆｆｅｒｅｎｔｕｎｄｅｒｓｔａｎｄｉｎｇｓｔｏｗａｒｄｔｈｅｒｅｌａｔｉｏｎｓｈｉｐｏｆ ｏｎｅ ａｎｄ ｍａｎｙ ｂｅ￣ｔｗｅｅｎＣｈｉｎａａｎｄｔｈｅＷｅｓｔｆｒｏｍｔｈｅｌｉｎｇｕｉｓｔｉｃｏｒｉｇｉｎｔｏｆｕｒｔｈｅｒａｎａｌｙｚｅｔｈｅ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ｉｓｔｉｃｓｏｆＣｈｉｎｅｓｅｉｎｔｈｅｃｌａｓｓｉｃａｌｐｅｒｉｏｄａｎｄｔａｋｅｓｈｉｓｆｉｒｓｔｈａｎｄｔｒａｎｓｌａｔｉｏｎｐｒａｃｔｉｃｅｓａｓｅｘａｍｐｌｅｓｔｏｐｒｏｖｉｄｅｓｏｍｅｒｅｆｌｅｃｔｉｏｎｓｏｎｔｈｅＥｎｇｌｉｓｈｔｒａｎｓｌａｔｉｏｎｏｆＣｈｉｎｅｓｅＣｌａｓｓｉｃｓ.

Ｋｅｙｗｏｒｄｓ ｃｈａｒａｃｔｅｒｉｓｔｉｃｓｏｆｔｈｅＣｈｉｎｅｓｅｌａｎｇｕａｇｅ ｔｈｅｃｌａｓｓｉｃａｌｐｅｒｉｏｄ ｉｎｔｅｒｐｒｅｔａｔｉｏｎｓｏｆＣｈｉｎｅｓｅｃｌａｓｓｉｃｓ ＢｒｏｏｋＺｉｐｏｒｙｎ

ＴｈｅＥｎｇｌｉｓｈＤｅｐａｒｔｍｅｎｔ ＹａｎｓｈａｎＵｎｉｖｅｒｓｉｔｙ Ｑｉｎｈｕａｎｇｄａｏ０６６００４ Ｃｈｉｎａ